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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海明威拥有的波涛亮出来

2020-05-28 婚恋交友 评论0条 阅读 0 次

那时,我们这一行人在来到这海边之前,曾是有过争论的:我们究竟该到哪儿去?稍远一点的武夷山、雁荡山,稍近一点的虎跑或虎丘,似乎都被我们认真选择过,然后又被我们认真地否决了。我们得为孩子们考虑,孩子是我们这次旅游计划中的轴心。

这很难弄,而更难弄的是这一群孩子年龄不一,从幼儿园到初中生,都有。

最后我们稀里糊涂地选择了这海边。选择的理由可能是一个字:近。

就像市场上太便宜的东西让人生疑一样,太近的海似乎也总让人生出遗憾。

这海是无法与它的兄弟姐妹们相比的,它没有青岛海水近似透明的蔚蓝,也没有棒槌岛海水凝结着的那种墨绿,更没有三亚大东海海水在阳光照耀之下的那种蓝得飘逸、蓝得沸腾的色泽……它更像海之大家庭中的丑小鸭。

它是一片浑黄。

它浩浩荡荡把这一片浑黄向天际铺展而去。

我知道造成这一派浑黄的原因:它离长江的出海口太近了。

长江把它从巴颜喀拉山、从巫山、从数不清的崇山峻岭中携带而来的泥沙淤积于此,于是它也就变成了长江的模样,变成我们皮肤的模样。

这样想来,这眼前的一派浑黄顿然有了一种凝重和苍茫:这毕竟是海啊!尽管这海不像青岛的海、三亚的海那样在旅行社被标上好价钱,但海是能够用钱去衡量的吗?孩子们来了。

孩子们来到了海边。

孩子们对于这一片海、这一派浑黄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呢?在他们的脑际中也会生出豪华的海与丑小鸭般的海的比较吗?他们没有。

他们没有太多的海的概念。

没有概念就没有比较。

他们只有一个直观的、活生生的眼前的海。

他们向海欢呼着、雀跃着奔跑而去。

他们要最大限度地靠近海。

他们不再满足于站在逶迤的海堤上眺望海。

沿着二三层楼高的海堤斜坡他们勇敢地、小心翼翼地走下去。

我们这一群做家长的高叫着:当心!当心哇!孩子们绕过晒着的渔网,绕过海岬之处的礁岩,绕过泊在海岬的渔船,现在,他们终于切切实实地来到了海边。

伸出他们的手,他们就可以掬起一捧咸涩的海水。

海在这时太真实了。

孩子们挑中的这一块海滩,错错落落地有着岩石。

那些岩石肯定不是这一块海滩天然就有的。

很久以前,这块海滩以及我们身后的海堤都是一片汪洋,只是在某个年代围海造田之后,方才有了海堤,有了向着海延伸的这一片海滩。

岩石是后来才从别处搬来的,但从别处搬来的岩石,因为海的浸润和侵蚀已有了嶙峋、有了斑驳、有了淤泥和青苔的涂抹,已和这里的海仿佛浑然天成。

这一片岩石,规整的和不规整的岩石,它们将为孩子们提供一个舞台。

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在万顷浊黄的波涛中,小小的黑点摇晃着。

我试着去辨认这黑点究竟是什么。

但海很晃眼,太阳正热烈地照耀着海,海的每一层铺开的波涛上似乎都镀满了阳光。

起先孩子们叫道:船。

后来他们又叫得仔细了一点:巡洋舰。

还叫道:捕鲨船。

再后来他们不叫了,因为那摇晃的黑点始终既不向左也不向右,既不前行也不后退。我知道这是一座灯塔。

我没叫出来这是一座灯塔。

有海的地方就有灯塔。

这不是伍尔夫说的,这是我说的。

我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伍尔夫,想到了她的《到灯塔去》,想到了她笔下诡异的、如同她神经质的内心那般丰富生动的海。

“灯塔显得巍然屹立,远处的海岸线也静止不动。

太阳热力渐增,大家聚集在一起,感到彼此的存在,对此他们几乎忘却了。

麦卡利斯特的钓线垂直地落人海中……”伍尔夫就是这样描写海,描写海与灯塔的。

孩子们不知道伍尔夫,但孩子们正在逼近类似于麦卡利斯特垂钓的欢乐。

他们将发现那个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舞台。

蟹!有人叫了起来。

蟹!又有人附和着叫了起来。

在规整的、台阶般有序垒起来的岩石之下,在不规整的、嶙峋如危崖般叠起来的岩石之下,在岩石与岩石组成的缝隙之中,爬动着、流窜着一只又一只褐红色的海螃蟹。

它们是岩石之下活跃着的精灵。

孩子们全都毫不迟疑地开始在岩石群中追逐螃蟹。

“蟹”——仅仅是这一个词,就将潜藏在他们生命深处的追逐生命的意识唤醒了。

他们就像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,只要听到黄羊或是野鹿就会翻身上马,在草原上驰骋追逐那样开始追逐螃蟹。

这片海滩,这片岩石地带变成了他们的草原。

现在,一艘船进入了我的视野。

在它冒出桅尖的时候,我知道它不是钢铁的。

它是木头的。

它很像桑提亚哥驾驭的那条船。

它也有帆,帆上缀满和眼前的海一样颜色的褐黄的补丁。

我已经想到了海明威。

我不能不想到老狮子海明威。在所有描写过海的作家中,海明威笔下的海是最富有生命力的。海明威使我相信,海是有内核的,就像苹果、梨有内核一样。海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,海的无涯无濉⑽耷钗蘧〉牟ㄌ沃徊还是它的果皮、果肉,而在它的波涛深处生长活跃的鱼类、贝类、蟹类才是它真正的果核。想一想桑提亚哥吧,驱使他快乐地走向海的动机绝不仅仅是一条谋生的理由。如果仅仅是谋生,他没有必要把一条大鱼的骨架从深海一直拖到哈瓦那港口。应该说,海中的那些生灵——飞鱼、海龟,甚至鲨鱼,都给了他触摸、拥抱海的那个巨大的生命核的快乐。再想一想海明威吧,当他舍弃了别墅,舍弃繁华的纽约,只身投入加勒比海的怀抱中时,吸引他的绝不仅仅是海边瑰丽的日出日落,绝不仅仅是海之潮汐的涨涨落落,他一次又一次地像一个老渔夫一样到海中垂钓、撒网,在本质上他也和桑提亚哥一样:去触摸、拥抱海中的那个巨大的生命核。那核才会给他以辉煌和沮丧、光荣和孤独,那才是人与生俱来的追逐生命的意识本能啊!涨潮了。潮把那些蟹们往海滩上赶。那些褐红色的小精灵在潮的白沫上东逐西窜。潮涨得越高,蟹就越多。那些蟹都不大,但爬行得极其灵活,在岩缝中钻来穿去。尽管小,它们爬行的姿态却和任何一种蟹类一样,是横着的。它们也有螯有爪,当你抓着它的螯的时候,它也会狠狠地钳你一下。但孩子们不怕它,他们叫着嚷着追逐着蟹们。某娃叫嚷得最欢,他一会儿扑向海边,一会儿又爬上岩尖,脸膛也不知是由于兴奋,还是由于海风和太阳吹晒的缘故,竟和那蟹背一样泛出红色。他的手指被蟹咬了一口,渗出些许血迹,我问他:疼吗?他连连说:不疼不疼。孩子们抓到很多很多蟹。他们把蟹集中在一个小小的口袋里。暮色渐临,首先是海变成了灰黑色,接着,天又变成了灰黑色。只是在远远的西天,海浪仍在簇拥着最后一道霞光。该回了,但怎样处理这些被抓获的小精灵们呢?带回招待所,然后,才带回城市?不,一个孩子说,我们把它们放回大海吧!所有的孩子都表示同意。那些胖瘦不一学龄不一的孩子们都表示同意!似乎他们刚才的追逐、叫嚷,甚至流血,都是为了这放生的一刻,这无比快乐的一刻。孩子们还不知道海明威,但孩子们会懂得海明威的,就像海明威拥有着加勒比海的波涛一样,他们也拥有着这一片波涛,尽管它是浊黄的,但这个傍晚,滔滔波涛的确亮出来了——竟是一种味道、一种色彩、一种姿势、一种情绪、一种质感……。

标签:他们   孩子们   岩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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